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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April, 2012 | 一般 | (4 Reads)
《赤壁》的成與敗 《赤壁》上映後遭遇了與《英雄》、《無極》等量齊觀的網絡討伐令我倍感驚訝,似乎網民都樂於把智慧沉溺於批判中來彰顯自己的高明,而尚不習慣通過欣賞來表達獨到的見解,誠然《赤壁》不是一部完美的影片,其重大的缺陷使其尚不足以成為榜樣——雖然吳宇森懷著這樣的雄心壯志——但把它與《英雄》和《無極》相提並論實在是抬舉了後者。我們需要聽到各種不同的聲音,需要爭論,但爭論的最後要有一個為多數人所接受的、能引導大眾正確認知的結論。 對《赤壁》的批評很大程度上來自於《三國演義》小說和電視劇給人的定型化認知,實際上電影《赤壁》已經對這種定型化認知做了相當大的屈從,這種屈從或者說是迎合即對關張等三國英雄人物臉譜化地塑造直接導致了影片最大的敗筆,不過沒有這種屈從,沒有家喻戶曉的三國故事與三國人物,就不會有《赤壁》創造紀錄且可以斷定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將難以超越的票房成績,商業與藝術,雖不必然矛盾,但有時確是難以兼顧。《見龍卸甲》就是完全拋棄這種定型化認知的失敗案例,三國的人氣沒有給它帶來絲毫幫助。 《三國演義》確實是一部古典名著,只是它的「名著」之前是必須加上「古典」二字的,以現代小說的審美來看,這實在是一部失敗的小說,人物扁平誇張,情節雜亂冗長,當然以當代的眼光去評價歷史上的一部小說是不明智的,但若說現在拍一部電影還要完全造搬這樣一部小說,這樣的念頭也只是存在於從未在藝術創造中有過建樹的看客腦中而已,我們提倡尊重、傳承傳統文化,這種傳承絕非簡單的複製供奉、借屍還魂,而是重在領悟其精神內涵,在新的時代必須以新的形式加以展現。 電視劇《三國演義》確實是一部很好的複製品——它的目的與意義僅限於此,劇中半文半白的戲劇化表演使觀眾自始至終都游離於故事之外[我想這也是吳宇森沒有採用蘆葦劇本的原因]。其實拿一部電視劇來與電影比較對電視劇是不公平的,從電影的角度來看,電視劇無一例外地節奏緩慢,鏡頭單調,畫面粗糙,缺少音效,所襯托出來的人物魅力自然也遠不及電影。 電影是一門綜合的藝術,所有的藝術形式都能在電影中找到自己的一片天地,劇本和美術在其中佔據了最重要的位置,忽略《赤壁》黑幫片式的結尾嚴重縮小了這部影片的格局這個缺陷的話,故事大體上來說不算幼稚,增加的情節有其存在的道理,改編的情節多數更加符合邏輯,些許突兀、牽強、違背情理的地方沒有必要摳得過細,這種情節上的失誤與以前那些「大片」劇本上的軟肋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赤壁》最大的成功在於葉錦添和呂樂等為它營造出了一個大氣而精緻的古典景象,依照吳宇森的思想,《赤壁》的美術風格以寫實為基調,兼顧浪漫,色彩飽和度高而純度低,濃烈而不造作,黑色的魏軍,金紅點綴,褚紅的吳軍,白色為襯,梨黃的蜀軍,灰色相間,各種色彩都有深淺不一的層次豐富著視覺,靛藍、藍黑、青灰、青綠、墨綠、灰白、深灰、銀灰、土黃、褐麻……在眾多色調統一的色彩映襯下,曹操的紅披風,旌旗上的紅絲帶、諸葛亮衣襟上紅鑲邊,周瑜的紅頭巾,每每成為畫面中最鮮亮的地方。 色彩的純度越低,給人的感覺越穩重,越深沉,越真實,純度越高,就越輕浮、越天真、越虛幻,外行人評價《英雄》是一流的畫面,殊不知那種高純度色彩對影片效果的傷害與其劇本不相上下,《無極》的色彩處理更不待言,雖然同樣是葉錦添任美術指導,但追求寫實的葉錦添是一流的葉錦添,追求奢華的葉錦添是二流的葉錦添,追求魔幻的葉錦添是三流的葉錦添。 縱然吳宇森的影片都有著浪漫的英雄主義色彩,他同時也是香港導演中最追求真實感的一個,與即使是拍科幻片也將以假亂真作為第一追求的好萊塢不同,眾多的香港導演們給鏡頭打上超現實的花花綠綠的濾鏡,來回搖擺於惡搞與耍酷之間自我陶醉,因此,只有吳宇森,正是吳宇森,而不是徐克、王家衛、王晶、杜琪峰,最容易找到與好萊塢的契合點。 《赤壁》從佈景到道具都富有質感、充滿細節,由於大力營造的許昌宮與吳宮沒有給予充分的特寫,片中最能體現葉錦添功夫的一組鏡頭是《赤壁上》中曹操登上樓船俯看船隊的畫面:鏡頭追隨曹操拾階而上,景框左邊緣出現金屬龍頭雕飾,配樂響起,曹操轉身向後,鏡頭向右橫搖至船中兵士,兵士齊呼「勝利」,鏡頭向後拉遠,切換到水面,水聲震耳,鏡頭縱移至船頭,特寫船頭獸臉和兩條雕龍,高對比度的光線充分表現了金屬的質感和精湛的工藝,精美而霸氣,曹操轉身向前,手扶船頭吟誦「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鏡頭猛地拉遠,音樂澎湃而出,望不到頭的船隊在山水長卷中莫名其妙地忽隱忽現——這裡的剪輯有些問題,本該是先細細巡視樓船船身後遠眺船隊,次序弄反了,船隊的電腦特效也做得有失水準,遠不如片尾的段落。 小道具方面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孫權的弓與箭,盡顯華貴。 這些佈景與道具,我們在觀看時不會特別去留意,但正是這些細節營造出了真實可信的背景,使那些口口相傳的人物和故事在這些背景裡鮮活起來,讓觀眾在無意識中被鏡頭帶入那個想像中的漢代的世界,在電影所建造的龐大歷史影像中經歷一段旅程,享受畫面的美感、韻律的流動提供給我們的愉悅,感受一段觸動我們心智的特殊體驗。 古典的韻味悠長而飄渺,那是一點一滴、不斷添枝加葉地夢幻的成長,古典並不是一個確切存在於某個歷史時刻的東西,而是歷朝歷代的文人雅士所集體嚮往的世界,他們把各種各樣的人文理想寄情於此,蘊育出獨屬於每個人自己的氣韻和意象。 當我們看到曹操環珮叮咚地奪魄而來,看到諸葛亮與魯肅在吳宮裡碎步前行,看到周瑜在悠揚的笛聲中神遊名山,看到精美紋飾前的枝形燭台上搖曳的燭光,看到通透曲折的官邸柱廊外滴著雨水的芭蕉,看到小喬一低頭淺淺的一笑,看到她手下的茶盞緩緩升騰的熱氣,看到一葉輕舟在「漁舟唱晚」的旁白中融入青山環繞的一江朦朦春水,依稀就看到了那種詩意的古典。